


支教的岁月
(一)
暑假很快就要结束了,又要开学了,我也准备明天去学校报到,父亲还是像往常一样,给我准备点家乡的土特产,两包自己家里加工的茶叶(家里有几十棵茶树,放假期间从采茶到制作,花了我们好几天时间),市场买回来的几斤酥糖和腊肠,还有一大袋米粉。
第二天一大早,父亲就跑到自己的果园,摘回来一大筐还沾满露水的龙眼,我看着一大堆行李,有点傻了眼,可是又不能扫了他老人家的兴,只能硬着头皮,帮父亲拎着大包小包去车站坐车。
父亲送我坐车,这种习惯从我那年去幼儿师范学校读书就开始了,以前读书的时候没有很多行李,只是在去年毕业后,经过全县的教师招考,我被录取了,成为一名小学教师,而且还同教育局签了一份为期四年支教的合同后,我的行李就逐渐多了起来。
当我通过考试被录取为教师,接到通知要我去教育局报到的那一天,父亲拿着蜡烛、香纸忽然不见了很久,回来的时候,眼睛红红的。
父亲一定是去了屋后面山上母亲的墓地,可以想象那一刻父亲坐在母亲的旁边,点燃蜡烛,烧起香纸,靠着苍翠的松树,看着杜鹃花的怒放,听着山间小鸟的歌唱,当他把我已经成为一位教师的事跟母亲说过后,那一刻他一定会有如释重负的感觉,也会把这些年来所有的辛酸对着母亲倾诉,或者父亲真的流泪了,或者只是香火熏了父亲的眼睛。
或者是父亲答应母亲的缘故,父亲坚持要陪着我到教育局去报到,也一定要陪着我去支教的学校去看看。
支教的学校离县城很远,坐三十多公里的公车到了海边,还要坐一个半小时的渡船,长这么大第一次跟大海近距离接触,坐在船头上,轻轻抚摸冰凉的海水,看着一望无边无际的蓝天和海水连成一片,不知道是激动还是震惊?渡船什么时候到达小岛的,我都忘记了,支教的学校就坐落在这个小岛,小岛方圆几平方公里,上下乡两千多人,学生只有两百多人,学校也只有两排十几间的教室,其中有几间作为办公和老师的宿舍,这里的老师连校长加上饭堂的阿姨还不到十个人。
一路颠簸下来,我的头已经有点晕了,还好有父亲在一边,帮忙着向学校领导打招呼报到。 放低行李,安顿好宿舍,走出房门,看到一轮如血的夕阳正缓缓地向天边的海水落下,翻滚的波浪泛着金色的光芒,远处点点归航的船只,也在这金黄色的背景下,逐渐清晰起来,白色的海滩上已经可以看到人头攒攒,不断地搬运着一箱箱捕获的海鱼了。
也许我们一直都生活在山村里,没有看见过大海这边的情景,我和父亲站在门口,有点看呆了。落日的余辉照在父亲身上,他有点斑白的头发越显得有点耀眼,忽然间我的眼角有点湿润了。
(二)
第二天早上,送父亲去搭渡船回去,走在软软的沙滩上,望着走在前面父亲的脚印,听着海水涨潮的声响,父亲的叮嘱和着波涛声响起,大致的意思:就是要我安心工作,不要辜负了父亲这么多年对我的期望,要好好努力工作,也不要丢了我们乡村的颜面。
我的耳朵起茧可能是由于父亲唠叨的缘故,跟父亲整天劳作而手掌上的老茧有着天壤之别吧,我除了点头,还是点头。父亲知道我是一个争强好胜、勤劳朴实的孩子,工作上的事情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,忽然他觉得自己有点婆婆妈妈,也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由于教师人手不够,学校给我安排了两个年级的语文课,还另外附带了一周两节的美术课,对任课的繁重还好有心理准备,开学前几天就忙着备课写教案,憋足了一口气也要给学生们一个好的印象。
开学的第一天,校长亲自跑过来,带我走进教室,向学生们介绍了我的到来,四、五十个晒得黑黝黝的小孩刷刷地站起来,噼噼啪啪的掌声忽然热烈地响了起来,齐声说道:老师好!
望着下面一双双明亮的眼睛,看到他们一张张的笑脸,紧张的我一下子放松了,恢复了实习时候讲课的从容,四十分钟的第一节课还是很快在下课铃的钟声结束了。
他们还是很喜欢我上的课,一段时间下来,下课后,他们总是会围着我问很多课本以外问题,或者我是来之其他地方,他们也没有见过大山树林,对这些总是充满了好奇和疑惑,总是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,上课铃响了,他们还恋恋不舍地走回课桌,讲台上有时候就会留下几个五颜六色很漂亮的小贝壳,问是谁留下的?下面就会发出会意的笑声的,没有人回答。这些都是他们空闲的时候,在沙滩上玩的时候,淘来的,后来慢慢多了,我就把这些贝壳用线串成了好几条风铃,挂在宿舍的门口,海风吹来的时候,发出丁丁当当清脆的声响。
我也带了一条这样的风铃回去送给父亲,让他也感受一下住在小岛、在大海中成长的小孩们的情愫。
(三)
父亲经常会拿出这条风铃,让来家里坐的乡里子叔和亲戚朋友们看,招待他们的,也会有我从小岛带回去的扇贝干、干对虾、紫菜、鱼干子...
这些海味对我们山村来说,比较少见,毕竟我们吃不惯这些带有腥味的海货,不过这些对于这边的小岛来说,就是很平常稀松的物件,小岛上的每家每户都分有好几亩滩涂,他们在这些地方自己养牡蛎、扇贝、花蚶,而且还有离岸较远的地方用大箱放进海里圈养对虾、乌鱼、枪鱼...每家每户每年的收入都很不错。
所以这些小孩对读书都不是很感兴趣,偶尔一两个调皮的孩子会问到:“老师,你看我哥哥、姐姐都是读到初中就没有读书了,他们有一些去城市那边打工,有一些在家里养鱼出海捕鱼,生活过得都很不错,你就不要对我们太严格。”说到这时,都会用狡诘的眼光看着我。
对于这些问题,真的不好回答,或者只能勉励他们好好读书,有机会去读大学,学业有成以后回来可以为自己的家乡小岛解决经常缺电断水的困境。
小岛是自己用煤发电的,经常会出现故障,有时候晚上也经常断电,对于住在学校的我们来说就是一个噩梦,想写教案、批改作业、看看书都没有办法,更不用说看看电视了。
由于四面环海,淡水供应也是一个大问题,每家每户都自己挖掘水井,水质的好坏就不用去计较了,特别是一连多天没有下雨的时候,井水就会断流,学校就只有一口井,经常连煮饭的水也成问题,只能硬着头皮叫有宽裕水源的学生回去打一点过来,很多时候学生都会面露难色,回答:“老师,我给你几条鱼算了,这水我想留着自己洗脸。”
“老师连水都没有得喝,你还用来洗脸,你也太糟塌了这宝贵的水吧。”
全班学生们都哄堂大笑对那位学生说:“老师批准你以后不用洗脸来学校!”
在没有淡水的日子,就有可能两三天不用冲凉了,不过在海里的孤岛,说下雨就下雨了,这种难熬的日子毕竟不是很多。
缺水的岛上人们是不会去种蔬菜的,所有瓜果蔬菜都是靠内陆运过来的,一到台风来临的时候,这些平常的瓜果蔬菜也成了我们餐桌上的稀有珍品。来往渡船全部停航,小岛就成了真正的孤岛,与外界完全隔绝了。有一次台风快来临前,正好我从家里出来,正赶着坐渡船去上班,那时候已经开始刮风了,雨也一阵小一阵大下了起来,黑压压的乌云连着汹涌澎湃的海水,让蹲在渡船上的我的心提到半空,打开的雨伞不一会儿就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了(从那以后,我就只敢带雨衣上船了),我闭着眼睛,任由风雨的吹袭,偶尔的大浪扑过来,让人透不过气来,我紧紧抓住船舷,脑海里一片空白,船一到码头,由于潮水的猛涨,船靠不到岸边,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,跟着其他人扑通跳下水,连忙上岸了。
这次经历,到现在还心有余悸,偶尔在梦中还会梦到自己紧紧抓住船舷,全身湿透在风雨飘摇中前行。
(四)
还好,这样的恶梦并不多见,就如夏天的雷阵雨,雨一过,乌云就散了,灿烂的阳光就又会照耀在大地上。
有阳光的日子毕竟是比较多的,风和日丽的时候,下午四点多学校就放学了,那时候海水也刚刚好退潮,我们几个就会跟着本地的一位同事,去他家里的滩涂帮忙收牡蛎、扇贝、花蚶,这些饲养的壳类生长在泥沙里,只要我们慢慢地用脚把它们在泥沙里挑出来,然后用手把它们拾起来,扔进一个随身带的塑料桶里,偶尔也会踩上由于海水退得太快,而无法跟上脚步的小海鱼,熟练了,就可以用脚趾把它抓住,扔进桶里,有时候我们几个人两个小时下来,这例外的战利品也不少,就可以作为我们晚饭餐桌上的一道美味新鲜佳肴了,不过这一下来,我们个个都是泥泞满身,有时候脸上出汗的缘故,一不小心用手一擦,就成了大花脸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海风也渐渐大了起来,气喘吁吁的我们相视而笑,拎着战利品,打道回学校了。最好是星期六、星期天的时候,几位没有回家的同事,一起背着画夹到海边去写生,走在海滩上,光着脚踩着白白的、柔柔的、细细的沙子,找个位置,坐下来,拿着铅笔沙沙地在图画纸上轻轻勾勒,海天一色的湛蓝,波涛汹涌的浪花在翻滚,远渡重洋的货轮拖着长长的浓烟,在缓缓驶入你的视线,成群的海鸥在海面上时而飞翔,时而歇息在海礁上、海滩上,海浪声和着海鸥的鸣叫声,交织在一起,让空旷的沙滩上更加寂静了。同事有时候也会带上一只自己做的风筝,写生累了休息的时候,几个人就在沙滩上疯一般跑起来,放飞了风筝,也放飞了心情。
或者晚上趁着月色,一个人悄悄地爬上海礁,静静坐在上面,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也可以不想;可以对着大海喊话,大海永远都只有用波涛来回答;也可以对着大海自言自语,大海那时候已经沉沉欲睡了,没有听到我太小声的倾诉;当自己沉默的时候,你可以清晰听到大海的脉搏,是那样的强劲而有节奏,它是否也在向我说话?海水又如一面巨大的镜子,反射着月光,移动的海面就如一大片碎了的琉璃,点点光芒散开让人觉得有点晃眼;有时候乌云遮住了月亮,海面就会显得没有一点生机,而有点黑黝黝的感觉。坐在礁石上的我,眺望着海面,是不是翘首期待着一个漂流瓶的出现呢?
小岛的夜晚是宁静的,永远唱着欢快歌声的是海风,偶尔我们也会凑凑热闹,打破夜的安静,那就是一年几次全校师生的篝火晚会,在沙滩上,两百多个人围着一堆篝火,唱歌比赛、朗诵比赛、文艺演出...沸腾的人群、激扬的歌声、开怀的笑声、热烈的掌声,此时此刻的我总会深情地朗诵起自己写的诗:
大海
你是我的第二故乡
你湛蓝的眼神
融入了我一片深情
大海
你是我放飞的地方
你宽宏的胸膛
托起我明天的太阳
......